凡煙小說

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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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十五】

其實也沒有那麽難過。

好歹來這塵世間陪你走上一遭,也是值得的。

“少爺,少爺,徐州那邊來信件催您回去了。”老李拿著一張薄薄的信紙,從拐角處的小廳堂穿過來。

“是徐州的?”方越衡伸出霜白的手指,抖開信件,才看清信紙最下面寫著的來信人是他的官場上的同友。

“少爺,您什麽時候回去?”老李用袖口擦了一把額頭的汗。

“看著信件的意思,是讓我盡快回去。”方越衡將信紙放到桌子上,“但是也要等我為我娘守完孝才行。”

“少爺,您……沒事吧。”老李看著方越衡過於平淡的表情,心中還是有些擔憂,“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,少爺您看開一點。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方越衡揮揮手,“你出去罷,我一個人在這裏呆一會兒。”

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。如果他娘的死是命中註定,那清明呢?他還那麽年輕,就活該搭上這一條性命嗎?

方越衡自從接二連三遭受打擊,已經有些精神不濟,就連他爹找他,他也時常放空。腦海裏都是他娘和顧清明的影子。

一個是從小百般疼愛他的人,一個是視他如生命的人。

可是現在,這兩個人竟都不在了。

方越衡這幾天一直在收拾顧清明的東西,他前前後後想帶很多回徐州,可最終也只帶了那串銀色的鈴鐺和那件淡藍色的棉服,那件棉服上面繡著覆雜桃葉花紋的雪白滾邊,腰側那裏還用銀線勾出了一只燕形。

方越衡每每看到這裏,都覺得仿佛是他的清明馬上要從那件衣服上落下來了。

他的確是太思念那人了。

他也一直在派人尋找夜塵,即便不能讓清明回來,也要替他討個公道。

夜塵設計陷害顧清明,讓他誤成為眾矢之的,又當眾劈斷了顧清明的靈骨,方越衡怎麽能不恨他,他恨不得讓夜塵一命賠一命。

也不難猜到這幾天顧清明去了哪裏,只能是被夜塵抓去了不知名的地方,回也回不來。

而且還受了那麽大的冬寒的原因,也只是夜塵想讓顧清明在眾人面前毫無反手之力。

一手好算盤,方越衡毫無察覺。

晚間的最後一抹殘陽被山頂吞噬,方府漸漸被黑暗籠罩,方越衡坐在屋子裏,把木盒放在床頭,開始做公事。這樣他就會覺得,他的清明還在註視著自己。

夜裏風雪交加,方越衡也沒有停筆的打算,年已經過去,很多事情要抓緊辦,不能再耽擱。

燭火快要燃燒幹凈,夜也已經深了,方越衡在半夢半醒中,方府聽到了「咚咚咚」的敲門聲。

他一個激靈醒過來,旁邊的油燈恰巧滅了,屋裏陷入一片黑暗,但門外咚咚咚的敲門聲依舊十分明顯。

方越衡披上一件長袍,把頭發束好,這才輕踩著腳步去開門。

門剛打開,一陣疾風吹了進來,整個門豁然打開,寒風灌進骨子裏,方越衡險些被這冷風凍得頭暈眼花,他急急忙忙想要關上門,又一道身影閃過門縫。

和上次一樣,極快,看不清楚。

方越衡一言不發地盯看著前方,忽然心裏像是想起了什麽東西一般,急急忙忙沖回床鋪上,打開那放在床上的檀木盒一看——

裏面只剩下幾根純黑的羽毛,更沒了燕子的屍體。

為什麽,為什麽不見了……

方越衡大驚,臉色變了變,身體晃著發抖,幾乎快要站不穩。

他扶著床框,看見窗外的昏暗天空裂開一道白亮的閃光,接著耳邊炸起一聲響雷,方越衡沖出門外,沙啞的嗓子眼裏像是冒了火一般,他張了張嘴,胸口有什麽東西迫不及待要喊出——

“清明!”

天空中又沈悶地打響一個雷。

方越衡扶著膝蓋,大片的雪花都飄在他的頭發上,頃刻間便染白了他的發絲,他雙眼底泛起一絲濁淚,“清明!你去哪兒了!”

分開的這些日子,我心如刀割,你再不回來,我就真的一個人回徐州了。

方越衡心裏其實還存著一點妄想,他總覺得顧清明既然是一只燕子,總會有辦法重回靈體,最後也許還化成人形變成他的清明。

可這也許是時間的問題,但是不論多久,他都願意等下去。

“清明!你走了是嗎!”方越衡一步步走向門外,踏在潔白的雪花上,留下一串腳印,他顫抖著聲線,一遍遍對著空氣喊道:“明天春天你會回來嗎,徐州沒有那麽冷了,你肯定會回來的對嗎。”

“春天我在徐州等你,你回來了還是我的清明。”方越衡低著頭,心裏也有著隱隱約約的不安。

他怕自己這些話說出來,就好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樣。但是他沒辦法,好不容易抓住一個念想,再怎麽樣他都不想放開手。

“明天春天……你回來好不好……”方越衡驀地坐在雪地裏,冰涼的雪水浸濕了他的鞋底,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一般,就定定地坐在那裏,輕聲念著,“清明,清明……”

這樣的日子過去數月,方越衡也到了該回徐州的時候,方老爺親自送他,但是方越衡拒絕了。

他和他爹,自從那件事後便生疏不少,更何況娘也跟著去世,方越衡心裏的百般苦更不知道向誰說,只能一個人悶在心裏。

老李在方府門口駕著馬車,等待方越衡收拾好東西上車就可以走了。

“少爺,顧公子的東西我都已經搬上車了,您不用擔心。”老李跟方越衡講道。

其實老李也非常喜歡顧清明,感覺這位顧公子就像他的孩子一樣調皮活潑。

所以以前在徐州的時候,他就很照顧顧清明,現在回一趟家發生這麽多的事,老李心裏也堵得慌。

但他也不能跟方越衡說,他家少爺現在越來越少提到顧清明這個人的名字。

即便提到他,臉上的表情也只是微微變一下,轉而又恢覆了平靜。
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方越衡回答著,現在天氣已經逐漸轉暖,方越衡除去了棉服,換上了稍薄的開衫。

窗外一樹的鼓了花苞的梨花,正爭相恐後地往窗內擠,生怕錯過什麽好戲似的積極。

“少爺,這趟回徐州還要不要帶點桂花糕回去啊?”老李順嘴問了句,卻忽然像是想到什麽不該的,連忙捂住自己的嘴。

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明明顧公子人都已經走了好久了,哪還需要什麽桂花糕。

“買吧。”方越衡淡淡說了一句,轉而上了馬車,“就去街頭那一家,做得最好吃。”

清明也最喜歡。

老李暗暗道自己的不中用,連忙跟老爺的家丁通報了聲,說大少爺回徐州了,便立刻駕起馬車,飛速的往城外趕去。

馬蹄飛揚,只留下一地的塵土。

馬車上跟往常一樣還準備著兩個軟墊,上面繡著幾株桃花,方越衡看著那軟墊,忽然想起那個人來。

他其實這些日子已經好久沒想他了。

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

他怕自己一想那人,就會忍不住徹夜買醉,最後醉倒在床榻上,抱著木盒喃喃私語。那樣的日子太過難堪,即便是清明在,也絕對不會允許他有那樣的表現。

“少爺,是我下車去買,還是您親自去買?”老李的聲音從馬車簾後面傳來。

方越衡想了想,才吩咐道:“我去買吧。”

“再往前走一處便是了,少爺,我把馬車停在門右邊,一會兒過來接您。”老李講道。

“好。”方越衡從袖口裏掏出一錠銀子,待老李停了之後,先行一步下了馬車,街上這時還挺熱鬧,畢竟開春了,不像前幾日那麽冷,小孩也都出來瞎折騰。

方越衡走進那家店鋪,跟掌櫃的開口道:“掌櫃的,買上兩盒桂花糕。”

忽然一陣悅耳的鳥叫聲傳來——

方越衡心裏一驚,連忙回頭看,才發現一個戴著虎頭帽的小男孩,手裏提著一個籠子,裏面裝著一只正吱吱叫的小燕子。

方越衡呆呆地看著,就連掌櫃的叫聲都沒聽見,他正準備過去看看,卻突然被耳邊的聲音叫得清醒過來。

“公子,公子,您的桂花糕?”

兩盒還有些熱氣的桂花糕放在自己手心裏,方越衡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向掌櫃的道了個歉,把銀子給了,才向著前面那個小孩走過去。

“小孩,這只燕子是你的嗎?”方越衡蹲下身子,露出和善的笑臉問道。

“是啊,我叔叔給我捉的!”那小孩驕傲的把頭仰起,露出一口白牙道。

“可是燕子是益鳥,不應該把它關在籠子裏。”方越衡摸了摸他的頭發,很耐心的解釋。

“嗯……是嗎,我不知道……”那戴著虎頭帽子的小男孩不好意思低頭,“我就看著好玩……”

“我這裏有兩盒桂花糕給你,你把燕子給我,我替你放生了吧。”

“桂花糕……”小孩搖頭晃腦的想了一想,才把裝燕子的竹籠交到方越衡手上,紅著臉道:“那給你了,一定要放生啊。”

“好。”方越衡溫柔地笑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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